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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类的迁徙
作者:[英]赫德逊
发表时间:2004-12-02

   

如果读者心目中对有形世界及其带羽毛的居民的印象是在英国形成的,那么要把我在童年的出生地亲眼目睹的鸟类迁徙的壮观留在我脑海里的印象传达给他们,那将是不可能的。他们没有见到过这种景象,以及与此相似的情况,因此不管写得怎样好也无法恰切地想象它和使它具体化。差不多可以说从我一生最初一张开眼睛起,看到的就是天空的光辉和鸟类移栖的现象——它构成的奇观和它发出的声音。迁徙在当时当地是大规模的,大得不得了,迫使人人都得留心注意。无论如何,在讨论涉及移栖的某些事实之间的关系前,对这个问题别的作家又没有观察过,不然就是忽视过去了,我有必要作一点说明。
    鸟类,人所共知,向北方和南方迁徙。比方说,它们从英格兰,我们这个为较狭窄的海域与欧洲大陆分隔开来,再由更宽广的海域与非洲大陆分隔开来的北方岛屿上飞向非洲——非洲是我们大部分候鸟的冬天的家——或相反,显而易见,如果不大大偏离它们南迁或北返的方向,它们是绝不能到达目的地的。美洲,北美、南美和中美,则是一块从南到北,从一头到另一头联成一气的陆地,唯一的隔断处是麦哲伦海峡地区和南极大陆之间数百英里的深海。
    迁徙如我见到的,并不限于南美的鸟类,它们很多是从北半球来的,比方说岩燕,是生息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的,它们移栖到巴塔哥尼亚(阿根廷南部地区,包括安 第斯山脉以及延伸向南大西洋的台地)的南部。还有生息在远至北极地区的数不清的海岸鸟类,它们南迁到阿根廷,直至巴塔哥尼亚的极南,或尽可能地靠近南极。这些从另一个半球——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有好几万英里之遥——到我们那儿来的鸟类移栖景象,各种各类的杓鹬,塍鹬、鸻和矶鹬,由于它们的数量异常之多,由于它们的叽叽喳喳,由于它们有力的、尖锐的、又富于音乐性的声音,一般是非常引人注目的。
    我的家在内陆,离像海一样的拉普拉塔河相当远。那是一片广阔而平坦的绿草离离的草原区,如我在另外的地方称呼它的,是世界的绿色地板。在那个地区没有山峦,没有森林或不毛之地。它到处都是草和草本植物,绝大部分是朝鲜蓟、大蓟;还有遍地都是的沼泽,水不深,芦苇、薹草和灯心草一望无际,形成一个水禽的乐园。这样,在难以数计的海岸鸟类——七种鹭——凤头叫鸟、长嘴秧鸡、普通秧鸡、白骨顶、鸊鷉、水雉、鹳,两种大型的鸻——林鸻与大群大群的彩鸻之外,冬天还有两种天鹅,20多种野鸭以及高地雁。这些鸟类中大部分都是候鸟。
    南美堪称鸟类名副其实的大陆,我不认为这块大陆上别的任何地方像我的出生地那样有这么多的鸟类,或有像我在那里看到和听到的那么多。多到那种地步,从我的童年时代起,它们就成为世界上使我最感兴趣的东西。因而,当时我个人所知的鸟类种数,即使那时我是一个少年,也超过不列颠群岛鸟类种数的总和,包括移栖到我们的海岸度夏,然后在地中海和大西洋消磨一年中其它时光,并生息繁衍的各类远洋海鸟。
    使我发生兴趣的不仅因为出现有我认识的种类,更确切地说,那是无法统计的,难以置信的数量,其中有一些最普通的种类,尤其是在迁徙的时候。因为那时,唉,不像如今,整个广阔无垠的郊野实际上已用铁丝网作为藩篱围起来,居住着从欧洲来的移民,主要是灭鸟的意大利人。在我那个时候居民大多是当地人,南美大草原上的牧民,早期西班牙殖民者的后裔,他们不杀害除美洲鸵以外的鸟类,猎鸵时他们骑在马上用球索(阿根廷草原牧人追捕动物的一种工具,在分岔的索端上装上两只小球,甩出去以击中猎物)追捕;鹧鸪或共鸟则由男孩子用网捕。事实上全不用射击。
    那时金鸻是数量丰富的鸟类之一。它于9月来到后,我家周围附近的平原就遍布大群大群的这种鸟。有时在炎热的夏季,溪涧与沼泽大都干涸,那时节以这里作为栖留地的水禽,包括鸻在内,就迁移到别的地区去。有一年在秋干旱的季节,当时我才9岁,离我家2英里处还剩有几个小小的池沼,每天正午就有金鸻飞来。它们从四面八方成群出现,如像英国的椋鸟在冬天黄昏来到某个大的栖息中心似的。那时我就常常骑上我的小马,欢快地跑去亲眼看看这一景象。还没有见到它们,老远就可以听到它们的鸣声,我越近声音就越高。到达目的地后我停住马坐定,惊讶而欢喜地注视那盛大的一群鸟儿的景象,它们布满在两到三公顷的面积上,看上去是一片鸟群,倒不如说像一层由鸟铺成的地毯,是那种浓浓的深棕色,跟它们周围干燥的地面的淡灰色形成强烈的对比。一块活动、移动的地毯,还会发出声音,那声音也是令人惊异的。聚集的鸟儿好像一片海洋,可是在性质上不像,因为不深;它更像风刮在数千根拉紧的粗细不同的金属线上,使它摆动而发出强烈刺耳的声音。可那是无法描写和无法想象的。
    当时我常常去驱赶它们以便欣赏它们夹杂着鸣声的各种不同的鼓翼声,还有它们在我头上像一大片把阴影投在地面的云彩的景象。
    在它的本目以及别的目内的鸟类中,金鸻不过是同样丰富,如果说不是更丰富的一种,那些鸟类却不以这样惊人的数量聚集。在金鸻抵达南美大草原时总是伴随着两种另外的鸟类,爱斯基摩白腰杓鹬和黄胸鹬。这些鸟都成群结伴在潮湿的地带觅食,但杓鹬逐渐往更南的地区迁徙,把它们的伙伴留下,黄胸鹬看起来要比鸻少得多,大约是一与十之比。
    有一年秋天,当大部分以北极区为生息地的候鸟都已经飞走了,我亲眼目睹这种鸟,美丽而具有金鸻习性的鹬的大迁徙。它们大约从一百到两三百只一群,朝北方非常迅速地低飞而去,一群接着一群,约间隔十到十二分钟;这一迁徙在离我家两英里的地方开始,继续3天,即从我第一天看到它们起,总之,有3天之久。我对它们的数量感到惊奇,那时对我是个谜,直到今天也还是个谜,为什么这种稀疏分布在阿根廷草原与巴塔哥尼亚广袤地区的鸟儿竟能在那个大海一般,一绿到底的地区上空保持一条旅行线呢?因为,在那条路线以外,哪儿也看不到一只同类的鸟;它们保持得如此严格,每天好几个小时我坐在马上守望着它们经过,开头每一群像一个模糊不清的淡黄点或云朵出现,刚好高出于南方的地平线,迅速接近,然后经过我的头上,飞得约跟我的马首的水平一样高,两三分钟内在北方消失;很快一群又一群没完没了地接着而来,每一群都出现在原先的同一点上,遵循同一路线,这条线仿佛对别的所有生物都是隐形的,只有它们看得见,它给勾画出来是为了指引它们越过那片苍翠的世界。这使人产生一个想法,那就是这种鸟的全体,它们稀疏地分布在好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地域内,已经形成一种习惯,在迁徙前于某一个出发点集合,然后井然有序地陆续以中等规模的队伍踏上它们奇妙的旅途,向它们在北极的生息地飞去。
    在云集于沼泽地带的其它鸟类中,彩鸻是最丰富的一种,所以整个空中似乎充满它们的羽毛所发出的强烈的麝香味。我在秋天常常守望着它们的迁徙,通常一群五十只到一百只;它们要不断地经过好几小时,飞有二十或三十英尺高,一成不变,遇到有水的地方时就飞下来低低扫过水面,仿佛想飞落去喝点水,但是无法克制促使它们北飞的冲动,于是又升起继续旅行。
    还有那些只部分移栖的鸟,终年跟我们在一起的留鸟,但又是从较寒冷地区来南方的候鸟。其中之一是普通野鸽,可以看到它们数以千计地经过;在小型的鸟类中有普通的寄生性牛鹂。(原名cowbird,这是美洲特产的一种鸟,经常到牛圈中寻食,产卵于其他鸟类的巢中。)这种鸟的羽毛,从整体看是有光泽的深紫色,从稍远处看,则是黑色,晚秋时大批大批来到我们的人造林,光秃秃的大树有时看去像长满了黑墨水般的树叶。这种鸟,当它们从南部大草原和巴塔哥尼亚移栖时一串串没有尽头地成群出现,飞得低低地,使空中充满它们富有音乐性的鼓翼声和也像鸻一样从羽毛散出的麝香味。
    在那些进行有限即部分迁徙的较小型的鸟类中,最使我喜欢而印象最深的是在旅途上的军椋鸟即红胸椋鸟。它们在形体上像椋鸟,但要大些,全身的羽毛是黑色的,胸部猩红。在冬天临近的时候,它们出现于整个平原上空,但不以其它候鸟的方式旅行,即迅速地穿过空中,而是落到地上觅食,像椋鸟一样在草皮间搜索,同时又整群向北方飞去。一群鸟常常数达好几百只,把队伍摆开,呈露出一条长长的红胸前残线,全都朝一个方向,同时在最后面的鸟常不断地飞到前面去,抢落在第一线的鸟儿之前飞行,这样每两三分钟就形成一条新的前列线,以这种方式整个队伍缓慢而又继续不断地前进。
    在那些已逝去的野生鸟类丰富的岁月里,冬天骑马经过平原遇到这些宽松的远远分散开去的鸟群,在青青的草原上如此美丽地展露着它们排成一条长线的胸脯,那是多么愉快啊!光是对这种鸟的回忆就够写一章书。
    秋天的迁徙,那景象总是比春天的更使人难忘,在气候依然炎热的二月开始,要继续长长的3个月;在我们自己所有的鸟儿离开后,巴塔哥尼亚南部的鸟类,跟我们一起越冬的或途经我们这里向更北的地区飞去的就开始到来了。在整个这长长的三个月期间,只要是白昼,鸟儿经过的情景和声音是每日每时都发生的事情;天黑以后时不时从空中传来夜间旅行者的鸣声——秧鸡笑一般的古怪的叫唤,大群树鸭的杂乱尖锐的呼啸,最常听到的则是高地  鸻的美妙狂野的三音节惊啼。
高地鸻是本章我列于最后要谈的鸟,必须用较多的篇幅来写它;首先出于纯粹感情的缘故,那是我最喜爱的一种鸟,其次由于我在思考鸟类迁徙这一问题时它在我心中占据的首要位置。它栖居在,或先前栖居在北美的美国大部分地区,那是它度夏和生儿育女的家园,然后它们一路南迁到阿根廷南部和巴塔哥尼亚,我认为在我安家的平坦的大草原上它们为数最多。在北美它的名称是高地鸻,也被人叫作孤鸻或巴氏鹬,尽管它有鸻的习性而且偏爱干燥的陆地。在阿根廷,它的土名叫拔蒂都,从它的三音节鸣声而来,那是在大草原上最为经常可以听到的一种声音。高地鸻是一种妩媚可爱的鸟,灰白色,背羽有棕黄色的斑纹,形体具有一种秀雅的美,尾巴长长,有像燕子那样长长的尖尖的双翼。它的全部动作极为优美,在骑手的马前,它跑得像长脚秧鸡那样快,然后一边发出狂野好听的鸣声腾飞起来,约18~28米远又重新降落,以惊愕的姿态站住,上下翘动着尾巴。有时它自动高飞,发出拖长的起泡泡一样而结尾又转调的鸣声,降落在桩柱或类似这样高起的地方,伸直身体竖立,展开又合拢它们的翅膀,保持这一姿态若干时候——像艺术家塑造的传统的天使像。
    这种鸟从不与我们合处,即使在动身离去之前;它们是孤独的,分布在整个地区内,所以在我整个一天骑马出外时,过不了几分钟就要惊起一只草中的鸟儿;要是我在大草原上整星期整星期从拂晓到天黑骑着马旅行或驱赶牛群时,那就没有一天不看见这种鸟或听不到它们的声音。它们在2~4月迁徙时,从早到晚全天都可以听到它们的叫声,尤其是在有月亮的晚上。
    我醒着躺在床上,每每按时倾听着那声音从天上传来,由于距离和月夜的深沉静谧使它圆润而美好,一直到它超过世界上一切其它的声音使我为之神往,结果此后永远存在于我脑海里;此刻它在我回忆中的印象仍如任何鸟儿的鸣声一样的生动,或者如昨天或一个小时前我听到的任何其它引人注意的声音一样生动。那是它传达的一种神秘感如此吸引住我,使我难忘——那精致、娇弱、美丽的生物所具有的神秘,它旅行在天空中,孤单地,日日夜夜,好像由某种强有力的感情所打动,间断地高声呼唤,用它的翅膀扑打空气,它的喙像指南针的指针指向北方,飞行着,抓紧赶它7000英里的路程,到它在另一半球的营巢地去安家。
    这个声音依然活在我的记忆里,但再也听不到了,或许短时期内将再不会听到了,因为这种鸟现在已列在“下一批绝灭”的名单上。在这么短短的时间内,只不过一个人的一生岁月里,这样的事就可能发生,似乎是难以置信的。不过此刻在我的案头就有美国第一流权威威廉·坦·霍纳戴就这个问题写的一部著作《我们正在消失的野生动物》,他开列了11种自19世纪中叶已经在北美完全绝灭的野生动物表,其中的大部分是在非常近的年代里绝灭的;还有一个不完全的初步统计表,列举有21种濒临绝灭的边缘。第一表包括在本章涉及的金鸻的旅伴和忧乐与共的朋友爱斯基摩鹬,现在濒临绝灭边缘的那个表则包括金鸻、高地鸻、黄胸鹬和胸纹鹬。最后的那种鸟在上文未曾提到,它大概是我那时候所有小型鹬中最常见的一种,任何一年里从8~3月,在整个大草原上的任何溪涧和水潭畔都可以遇到。
    所有这种对鸟类无法统计的捕杀都是从19世纪70年代以来发生的,不顾那些通过立法和其它可能的办法正在竭力抢救“幸存者”的人们的奋斗,捕杀依然在继续进行。但是,唉!种种残暴的力量,人的兽性证明是太强了,失去的鸟类是永远失去了,1000年最严格的保护——那是不可能强制无法无天的人,衣冠禽兽们去实行的,也就是无法或将无法使依然现存的鸟类恢复到半世纪前那么丰富的状态。
美消逝了,而且一去不复返。
 
    赫德逊(1841—1922)   曾生活于南美的英国作家、博物学家,特别对于鸟类生态深有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