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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鸟
作者:林雨堂
发表时间:2005-10-17

        中国人是有很深的爱鸟情结的,林雨堂先生在《买鸟》一文中用最生活的视角诠释了这一情结,通过对买鸟时围观的群众、点心店掌柜、旧书店伙计、计程车司机的描写生动的说明了中华民族是一个崇尚自然的民族。 
    我爱鸟而恶狗。这并不是我的怪癖,是因为我是个中国人。我自自然然地有这种脾气,正和所有的中国人一样。因为中国人喜欢鸟,可是要是你对他们谈到爱狗的事,他们便会问你道,“你讲什么话?”我永远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要去和畜生做朋友,人怀抱它,爱抚它。我只有一次突然明白这种对狗的同感,那是当我读门太做的“圣美利舍的故事”(“Story of San Michele”by Axel Munthe)的时候。书上说他因为一个法国人踢狗而向那法国人决斗的那一个部分,当真的感动我。似乎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真的了解它,我几乎希望即时有一只猎狗来蜷伏在我的身边。不过这些只是受他一时文字的魔力罢了,现在离当初读门太的书的时候将近两年了,而那种对狗友的一点风雅豪情也早如槁木死灰了。我一生觉得最讨厌的时候是当我在一个美国朋友的客厅里的时候,一只圣保伯纳的大狗(St·Bernard,按此种壮丽敏锐之大狗原饲育于瑞士圣伯纳庵堂,因之得名)要来舔我的手指和手臂表示亲昵,而更难堪的是女主人喋喋不休地要道出这只狗的家谱来。我想我那个时候一定像个邪教徒的样子,瞠目凝视着她,茫然找不出一句相当的话来对答。
   “是我一个瑞士朋友直接从查利克(Zurich)带来的”我的女主人说。
   “唔,皮亚斯太太。”
   “它的外祖父曾从阿尔卑斯山的雪崩中救出过一个小孩,它的叔祖是1856年国际赛狗会中得到锦标的。”
   “不错!”我并不是要故意失礼的,然而我恐怕那时候是真失礼了。我明白英国人都爱狗。可是讲起来英国人是样样都爱的。他们连大牡猫都爱。  
    有一次我和一位英国朋友辩论这问题。“这一切和狗做朋友的话全是胡说,”我说,“你们假装爱畜牲。你们真会撒谎,因为你们嗾使这些畜牲去追赶可怜的狐狸。你们为什么不去爱抚狐狸,叫它做‘我的小心肝宝贝’呢?”
   “我想我可以解释给你听,”我的朋友回答道,“狗这种畜牲,是怪善会人意的,它明白你,忠心于你……”
   “且慢!”我插嘴说,“我之所以恶狗,正因为它们这样善会人意的缘故。我是天生爱惜动物的,这可以用我不忍故意扑杀一只苍蝇这事实来证明。可是我厌恶那种知趣的畜牲,安分的畜牲。我宁愿去爱只驴子……要爱惜狗吗?对的。可是为什么要爱抚它,要怀抱它呢?”
   “啊,算了吧,”我的英国朋友说,“我不想叫你一定信服我的话。”  
    于是我们便扯到别的题目上去。后来我养了一只狗,这是因为我家庭情况的需要。我好好地叫人喂它,给它洗澡,让它睡在一间好好的狗屋里。可是我禁止它以搔遍我的全身来表示亲昵和忠实的一切举动。我真宁可死而不情愿学许多时髦女郎那样牵它在街上走。有一次我看见一个放了脚的江北老妈穿着一双高跟鞋明显地是什么外国人家里的女仆,她一手拿着一根洋棍,一手拉着一只小猎狗。那真才是一大奇观哩!我不愿意把我自己装成这种怪模样。让英国人去拉狗吧。那才和他们有缘分,可是和我是无缘的。我出去散步的时候,也得走得成个模样。  
    可是我原来是要来谈鸟的,特别是谈我前天买鸟的经历。我有一大笼小鸟,不晓得叫什么名字的,不过是比麻雀小一点。雄的红胸上有白花点。去年冬天为了种种缘故死了几只。我常想再去买几只来凑伴儿。那正是中秋节的那天。全家人都去赴茶会了,只剩下我和我的小女儿在家里。于是我便向她提议,我们还是到城里去买些小鸟吧。她很赞成。城隍庙鸟市的情形怎样,凡是住在上海的居民都很晓得,用不着我来多说。我手里抱着我的女孩,走过那行人拥挤不堪的街道。那里是真爱动物者的天堂,因为那里不但有鸟,也有蛙,白老鼠,松鼠,蟋蟀,背上生着一种水草的乌龟,金鱼,小麻雀,蜈蚣守宫,以及别种奇形怪状的东西。你该先去看那些路中地上卖蟋蟀的和包围着他们的那群孩子,然后,再去判定中国人到底是不是爱好动物的。我走进一家山东人开的店,因为以前已经买过这种鸟,知道价钱,毫无困难地便买了三对。买价两元一角整。店是在街道转角的地方。笼里大约有四十只那种小鸟,我们讲定了价钱,那人便开始替我拣出三对来。笼里的骚动扬起了一阵灰尘,我便站开点。到他拣鸟拣了一半的时候,已经有一大堆人围聚在店前了,街上闲游的人向来如此,也不足怪。到我付了钱,把那小笼子提走的时候,我便变成注意的中心和众人妒羡的目标了。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欢乐的骚动。“那是什么鸟?”一位中年男子问我。“你去问店里的人,”我说。“他们可会唱?”另外一个问。“多少钱买的?”第三个又问。我随便回答,像一个贵族似的走开了。因为我在中国群众中,是一个可骄傲的有鸟人。那时有一种什么东西把群众连结起来,一种纯粹天然的本能的共通的欣喜,放出我们天下一家的同感,打破陌生人间缄默的壁垒。当然,他们有权利问我那些鸟怎样怎样,正如假使我当他们的面前中了航空奖券的头奖,他们也有同样的权利问我一样。于是我便一手抱着我的小女儿一手提着鸟笼走过去。路上的人都转过身来看。假使我是那婴孩的母亲,我便会相信他们都在称赞我的婴孩了,可是我既然是个男人,所以我晓得他们是在称赞笼里的小鸟的。这种鸟可真这么稀罕吗?我自己这样想。不,他们只是普通的爱鸟成癖而已。
    我跑上一家点心店里去。那时过午不久,时间还早,楼上空着。“来一碗馄饨。”我说。“这些是什么鸟?”一个肩上挂着一条手巾的伙计问。“来一碗馄饨和一碟‘白切鸡’。”我说。“是,是。是会唱的?是不会唱的?”“不会唱的,但是要快,我肚子饿着呢。”“是,是,一碗馄饨!——一碟白切鸡!”他向楼下的厨房嚷着,或者不如说是唱着。“这些是外国鸟。”“是吗?”我只是在敷衍。“这鸟生在山上,山上,你晓得的,大山上。喂,掌柜,这是什么鸟?”掌柜是一个管帐的,他戴着一副眼镜,和一切记帐的一样,是能看书会写字的男人,除了铜板和洋钱之外,你别想他对小孩的玩具或别的什么东西会发生兴趣。可是他一听见有鸟的时候,他不但答应,并且,叫我大大的惊异的是他竟然移动着脚去找拖鞋了,离开柜台,慢慢地向我的桌子走来。当他走近鸟笼的时候,他那冷酷的脸孔融化了,他变成天真而饶舌的,完全和他那副相貌不称。然后他把头仰向天花板,大肚子从短袄下突了出来,发表他的判断。“这种鸟不会唱的,”他神气活现地批评说,“只是小巧好玩,给小孩玩玩倒呒啥。”于是他便回到他那高柜台上去,而我不久也吃完那碗馄饨。在我回家的路上也是一样。街上的人都弯着身子下去看看笼子里是什么东西。我走进一家旧书店里去。“你们可有明版书?”“你笼里那些是什么鸟?”中年的店主问。这一问叫三四个顾客都注意到我手里的鸟笼来了。这时颇有一番骚动——我是说在笼子外。“给我看看?”一个小学徒说着,便从我的手里把鸟笼抢过去。“拿去看个饱吧,”我说,“你们可有明版书?”可是我再也不是注意目标了,我便自己到书架去上浏览。一本也找不到,我便提了鸟笼走出店来,顿时有变成注意的中心了。街上的人有的向鸟微笑,有的向我微笑,因为我有那些鸟。后来我在二洋泾桥叫了一辆云飞汽车回来。  
    我记得很清楚,上一次我从城隍庙带一笼鸟回来的时候,车站里的办事员特意走出来看我的鸟。这一次他并没有看见我也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可是当我踏上汽车的时候,车夫的眼睛看到我手提的小笼子了,而果然不出所料,他的脸孔顿时松弛了下来,他当真也变成小孩似的,正像上次买鸟的时候的车夫一样,他对我十分的友好,打开话盒,我们谈话谈得很远,到了我到家里的时候,他不但把养鸟和教鸟唱歌的秘密都告诉我,并且连云飞汽车公司的全部秘密都说了出来,他们所有车辆的数目,他们所得到的酒资,他整个童年时代的历史,以及他可结婚的理由。现在我晓得了,假使我有一天须现身在群气激昂的公众之前,想要消除一群恨我入骨欲得我而甘心得中国民众的怒气的时候,应该怎样办了。我只须提个鸟笼出来,把一只美丽的玉燕或是一只善唱的云雀给他们看。你瞧吧!这比救火水龙管或是流泪弹效力还要神速,比德谟士但尼斯(Demosthenes)的一篇演说神通还要广大,而且结果我们都可以大家结拜把兄弟。(黄伟摘)